罗伯特·爱德华·特纳三世,美洲杯帆船赛冠军,特纳广播公司和24小时滚动播报新闻的CNN(有线电视新闻网)的创立者,改变了电视行业与新闻传播格局的前媒体大亨,以及好莱坞大明星简·方达的前夫。
特纳待人亲切,也酗酒滥情;他充满冒险精神,但喜欢大吼大叫;尽管有数亿美金的财富,他却喜欢穿得像个牛仔。
他在70岁时写了本自传,说回顾过往,觉得自己的人生相当精彩:他差点死在海上,却最终成为冠军船长;他通过努力和运气,创建了传媒帝国,却在短短两年内,被排挤出去,失去了八成的财富。离开CNN后,特纳投身于土地保护和慈善事业,成为美国最大的私人土地拥有者之一,致力于生态修复和拯救北美野牛。
同为传媒大亨,特纳与默多克的精明冷酷截然相反,他在商业上不如默多克成功,狂放不羁的公众表现也争议不断,但他是充满理想主义的狂人,是富有魅力的性情中人。
特纳的婚姻屡战屡败,但简·方达说特纳是自己最爱的前夫,“他像海盗一样闯入我的生活,辉煌英俊、深情浪漫,我从此再未如初。”
2026年5月6日,特纳的家人宣布了他离世的消息:慈善家、环保主义者、有线电视先驱特德·特纳在家人的陪伴下安详辞世,享年87岁。
简·方达发了长文悼念,她在结尾写道:“我现在看到他在天堂,与他帮助恢复的所有野生动物在一起——黑足鼬、草原犬鼠、大角羊、墨西哥灰狼、黄石狼群、野牛、红顶啄木鸟等等,它们都聚集在天堂门口,鼓掌感谢他拯救了它们的物种。”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被解雇了”
1995年年底,特纳把特纳广播公司连带旗下的有线电视新闻网即CNN卖给了时代华纳,但他仍然维持着对特纳广播的强大影响力,并出任了时代华纳的副董事长。四年后,时代华纳的董事长杰拉尔德·莱文与AOL达成了世纪并购案。
“我感觉糟透了,尽管对这次合并心存疑虑,但还是不情愿地表示支持。互联网依然风靡一时,虽然我自己没有完全沉浸其中。”特纳说,“大家都认为,AOL时代华纳将领先于竞争对手,成为媒体行业中规模最大、业务最多元且最具实力的企业。”
特德·特纳将2000年视为人生中最失败的一年。这年的首周,他与简·方达的婚姻结束了,这是他第三次婚姻,也是最后一次。接着AOL(America Online ,世纪之交时全球最大的互联网服务提供商和早期门户网站)以1640亿美元的惊人价格并购了时代华纳。
但很快,乐观的期待就被互联网泡沫的破灭击退,这一年的纳斯达克冲到历史高点,接着遭遇腰斩,AOL的股价也不例外。与此同时,特纳失去了对有线电视的控制权,他只是个在董事会有投票权的虚名副主席罢了。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被解雇了。”特纳回忆说。
特纳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比如指挥对“9·11”事件的报道。几个月后,当美国在阿富汗发动战争时,他自愿前往担任战地记者,但CNN管理层礼貌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他不由得把这一切与指挥报道海湾战争时的经历相比较,颇有些沮丧,“CNN不再向我汇报工作,以局外人的身份审视自己曾参与创建的公司,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说。
报道海湾战争是特纳最引人瞩目的一次成功,也是CNN声名鹊起的时刻。海湾战争是1990年8月2日至1991年2月28日,以美国为首的联军为恢复科威特主权,驱逐入侵的伊拉克军队而展开的战争。当时刚接任CNN总裁的前《洛杉矶时报》出版人汤姆·约翰逊带着各种战争报道预算方案去找特纳,问能花多少钱,特纳说:“老兄,你觉得需要多少就花多少。”约翰逊非常震惊,他感觉特纳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特纳承诺,一定会从战争前线发回报道。约翰逊随后在伊拉克、约旦、沙特阿拉伯、以色列及白宫、五角大楼和国务院安排了24小时的人员轮班。CNN在战争报道中支出达2200万美元,并获得伊拉克政府许可,设立了一条从巴格达到安曼再到亚特兰大的四线电话传输链路,这在美国摧毁巴格达电话系统后,成为唯一仍然可用的线路。
当布什政府要求各大电视网撤离伊拉克时,其他媒体都遵从了,但特纳却毫不退让。约翰逊压力重重,他担心有人会死在伊拉克,想让同事都撤回安曼。但特纳说,如果有人死了,责任由我承担。如果这压在你心上,我来替你分担。”
幸运的是,CNN的所有人都安然无事。《时代》杂志评选特纳为1991年的风云人物,因“影响了事件的动态,并让150个国家的观众成为历史的即时见证者”。
特纳因此被誉为与众不同的商人,一个不单纯考虑利润率的人。另一个印证其与众不同的细节是,特纳委托制作了一部二十多小时的冷战纪录片,认为只要能收支平衡,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作为商人,他把这些都视为打造品牌的高昂代价。
但AOL并没有这样的考量。“9·11”事件也彻底暴露了AOL与时代华纳的区别:前者从未将公司视为新闻机构,始终把业务扩张和业绩提升作为首要目标。可用户和广告的流失,让这年的AOL时代华纳亏损了990亿美元,引发大规模裁员,特纳的资产缩水了百分之七八十。
又过了一年,特纳辞职,并逐步将自己持有的近一亿股AOL华纳的股票出售殆尽。此时默多克FOX新闻也已经在收视率上超越了CNN,并不断扩张——FOX新闻正是默多克求购CNN不得后重金创立的,也是24小时播报新闻的有线电视台,意在向CNN宣战。
2006年6月,特纳退出AOL时代华纳董事会。他彻底失去了对媒体帝国和亚特兰大勇士队的控制,而主要由公司股票构成的财富也在三年里缩水超过70亿美元。“我失去了简。我失去了这里的工作,我失去了我的财富,大部分都没了。”
他一手打造的CNN,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另一条路径。
他也没有太沮丧,“我已经意识到世界上有许多问题亟待解决,于是我将精力投入到这些问题上,而这些努力带来的满足感,远远超过了我从商业成就中获得的快乐。”
“要让新闻成为明星”
在发现通讯卫星传输的电视信号能覆盖全世界后,特纳同身边人说,“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世界历史上第一个与每个人说话的人。我就能与世界各国领导人交谈,通过电视给世界带来和平。”
1970年,特纳收购了亚特兰大的破败电视台“17频道”,随后通过播放老情景喜剧、经典电影和亚特兰大勇士队的棒球比赛吸引了观众和广告商。1975年,他看到了HBO(时代华纳旗下主营电影和剧集的频道)的成功,卫星把HBO变成全国性的收费电视网络。次年,特纳就把17频道的信号送上卫星,并将这个有线网络更名为特纳广播系统。
有线电视当时极度缺节目,主要依靠华纳的电影片源和转播棒球比赛。正是为了保证转播棒球比赛的稳定,特纳买下了亚特兰大勇士队。
那时的特纳行为乖张,比如为了哄情人而赤身裸体跳入海里,又或者戏剧化地扑倒在地,哀求别人把生意给他。但他内心里有严肃的一面,他认为美国之所以有那么多问题,部分原因在于他的美国同胞消息闭塞,如果有一个超级电视网络,他就能推广多元的观点,拯救世界。
他也看到了新闻的商机。“我一直工作到7点,等我回到家新闻就结束了,”他说的是当时美国三大网络在6:30播出的晚间新闻,“我完全错过了电视新闻。我想,像我这样的人一定有很多。”
1980年6月1日,CNN,世界上首个24小时新闻频道开播。他对有线运营商说,会改变电视行业,CNN要让新闻成为明星,而不是那些薪水过高的主播,并保证不会有太多广告。
特纳当时对新闻一窍不通,就邀请创立独立电视台新闻协会的尚菲尔德来执掌CNN,后者建立了团队、树立了新闻标准并且争取到播出许可。某种意义上,特纳深知领导之道,“领导者就是有感染力,能激发他人热情的人。”他说。他在CNN大楼的办公室里住了20年,前十年都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有太多员工都见过特纳穿着睡袍或只裹着毛巾,在公司吃早餐。
通过报道1981年古巴的五一节活动,特纳收到了卡斯特罗的访古邀请。古巴之旅软化了特纳的政治立场,也促使他将CNN拓展为全球新闻网络。
1982年年底,CNN首次将信号发往亚洲,1985年发往欧洲。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后来说,在他去过的65个国家中,哪怕没有美国大使馆,也会有领导人在看CNN。
在美国国内,为了获得与ABC、CBS、NBC等广播电视网(拥有覆盖全国的无线电网络)同等的白宫采访权,特纳起诉了电视网和里根政府,为争取国会支持,他斥资为众议院安装卫星天线并接入CNN。最终,法院于1982年判决CNN胜诉。1985年,特纳试图收购CBS来扩张CNN,但他被传统新闻界视为粗俗的南方乡巴佬,收购也以失败告终。
此时的特纳已经志不在生意。他试图把CNN建设成全球网络,更关心环境保护、消除贫困和结束冷战。他结交了雅克·库斯托、珍妮·古道尔、安德鲁·杨和拉塞尔·彼得森等各界名流,并深受其影响,“我开始和那些真正关心地球未来——无论是人类还是环境未来——的人混在一起,”他说,“他们对我产生了影响。”他创办了“更好世界协会”,资助有关环境污染、核武器和人口爆炸危险的纪录片,并积极倡导结束冷战。为促进美苏体育交流,他还创办了“友好运动会”,并一度认真考虑竞选总统。
1986年,特纳带领CNN访问北京,积极推销他的理念:世界需要直接听到中国的声音,而不是通过西方传统三大台(ABC、CBS、NBC)带着冷战滤镜的二手剪辑。特纳承诺,CNN将成为一个客观、不带偏见的窗口,向全球24小时滚动播放中国的变化。次年,CNN获批正式在北京开设了记者站,CNN的信号也被允许进入北京的外交公寓、涉外酒店以及政府涉外部门。
尽管CNN不断扩张,但特纳广播公司与传统的电视网相比还是太小。进入1990年代后,特纳开始担心自己没有足够好的节目,也没钱去高价竞购奥运会的转播权这样的好内容。他对广播电视网恋恋不舍,在1990年代初试图买下NBC。那时,时代华纳已经持有特纳公司19%的股份,身为华纳CEO的莱文利用一票否决权阻止了特纳的收购梦想。
收购失败成为特纳耿耿于怀的转折点。他觉得如果收购NBC成功,他永远都不会卖掉特纳广播,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把时代华纳买下,而不是被卖给时代华纳。
1995年,多方求购CNN,默多克也是其中之一。默多克深知24小时有线新闻的构想改变了媒体行业,让世界各地的观众都能近距离见证历史的展开,特纳是影响了全球文化版图的人。他对特纳说,如果CNN与新闻集团合并,一切都会维持原样,但特纳根本不信——他极其厌恶默多克冷酷精明的保守主义,认为默多克会把媒体当作武器,去推进自己的保守议程和商业利益,煽动仇恨、分裂社会。
特纳选择了时代华纳,他觉得这里更看重新闻业,一直以捍卫自己旗下杂志的独立性为傲,他期待特纳广播与一个好莱坞制片厂、一家大型音乐公司、美国最大的杂志出版集团以及全国最重要的有线电视系统连接在一起——他也没想到,仅仅四年后,时代华纳被卖给了AOL。
如今,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悼念特纳时,着重提到了这笔交易:“他一手创立了CNN,后来将其卖掉,但这场交易却成了他一生的痛。因为新东家接手了CNN——这个被特纳视如己出的‘宝贝’,然后彻底毁了它。”
做个好人
特纳1938年11月出生于俄亥俄州辛辛那提,1941年年底美国卷入二战后,他的父亲进入美国海军服役。当时4岁的特纳并没有被父母带在身边,而是被单独留在了辛辛那提的一所寄宿学校里。他在那里度过了监狱般的生活:冰冷的混凝土宿舍、灰色的碎石庭院、铁丝网围起来的围墙,以及毫无自由的作息安排。特别难过时,他需要宿管老师的帮助才能入睡。特纳成年后的精神科医生认为,他无法忍受独处、讨厌被围困等焦虑心理,都源于儿时被独自留下寄宿的经历。
1945年二战结束后,特纳才被父母接走。但老特纳是个非常暴躁的完美主义者,他动辄用皮带或掰直的铁丝衣架抽打特纳,甚至曾在打完儿子后要求特纳反过来抽打自己,声称“这对我来说比打你更痛苦”。特纳做不到,他崩溃大哭,形容这是“一生中最痛苦的一段经历”。
老特纳希望特纳无条件地忍受暴力和控制,这样儿子才能更好地继承自己价值百万的户外广告公司。为了培养出一个懂得服从命令的接班人,当过海军的老特纳曾把儿子送进乔治亚军事学院,结果是特纳在那里遭受了严重的霸凌。
对一个在斯巴达式教育中幸存下来的青年来说,通向成功的道路就是永不停歇地挑战自我。他苦练辩论技巧,获得全州高中辩论赛冠军;尽管并不具备太多的运动天赋,他还是把自己训练成了出色的拳击手和水手。
他在父亲的广告公司里表现出色。21岁时,老特纳称赞他实现了多数人在中年才能达到的成就。又过了两年,老特纳凭借一笔价值400万美元的收购让特纳户外广告公司的规模扩张至南部之首,就在这意气风发之时,老特纳突然在家中的浴室里开枪自杀了。
老特纳的死给特纳带来了巨大的震惊和困惑,他后悔没能更早察觉那些指向这一结局的线索,他感觉自己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也认为父亲背叛了他对自己的教导。
“出于某种原因,他有一种负罪感,”方达说,“他走得比他父亲当年认为他能走到的地方远得多。那么接下来还剩什么?做个好人。”
1991年,方达与特纳结婚。方达改变了特纳,让他少喝酒、多节食,注意衣着。特纳的情绪波动没那么剧烈了,还停止了服用锂盐,用于治疗躁郁症的药物(但特纳认为这个诊断是庸医误诊)。
特纳最初是被方达的智慧与成功的事业所吸引,在转变对越战的看法后,特纳认为像方达这样坚定反对越战的人是正确且勇敢的。而在开始交往后,两个人共享了对全球议题和户外运动的热情,方达接纳了特纳的脆弱,也改变了特纳的生活习惯。
他放松了很多,也开始认真对待家庭聚会,还从办公室搬回了家中。按照多数人的说法,这是一段幸福的婚姻,特纳的朋友和家人也都爱上了方达。
但到了1990年代末期,方达更多地待在亚特兰大,而不是陪着特纳辗转全国。“他经历过极其严重、挥之不去的创伤。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马上要被从他手里抽走。他根本不相信永久性和稳定性,这也是我离开他的原因之一。上了年纪,本该慢下来、向纵深成长,而不是横向扩张,可那不是特德。”方达说,“我可能再也不会像爱他那样爱任何人了,但我实在无法继续在他的世界里、一直很表面地走完我的一生。”
特纳的朋友和家人都因他与方达的分开而难过。特纳非常“心碎”,他试图挽回方达,但徒劳无功。分开十多年后,2012年特纳在CNN的一档访谈节目中说,他“爱过很多人”,但只有两次“坠入爱河”,一次是与方达,另一次他不愿透露。他说“坠入爱河”意味着某种永恒性,这是他在其他关系中都未曾经历的。
被挤出了一手创立的事业,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特纳意识到自己的商业生涯即将结束。他后来说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使命,是去拯救这个世界,顺带也许就能拯救自己。
“他是想进天堂的,”方达说,“鉴于他的童年,他本该成为一个独裁者,一个不怎么好的人。奇迹在于他成了如今的样子。一个会去天堂的人,那里会有许多动物欢迎他,那些因为特德而从灭绝边缘被拯救回来的动物。他最终成了一个好人。”
特纳失败了很多次,也成就了很多事:创立了一个媒体帝国,实现了在任何时刻传递全球实时新闻的愿景;一生捐赠逾10亿美元;致力于在全球范围内消除核武器;致力于拯救濒危物种并保护逾两百万英亩土地。
特纳的讣告总结他的人生于此:“他以直言不讳的表达、可亲的幽默感,以及对身边人的不渝忠诚而为人铭记。尽管功成名就、声名远播,他待人温暖而毫无骄矜;每当有人称他‘特纳先生’,他总会回答: ‘叫我特德(就好)。’”